原标题：火山人家 | 水缸 村人的文化图腾

千姿百态的水缸

叩访一个个石头村，除了一张张熟悉和陌生的面孔之外，我们见得最多的是缸——大大小小、千姿百态的水缸。

它们鼓着圆圆的肚子，张着大大的嘴巴，就像佛家咏赞大度弥勒佛那副著名的楹联一样：“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，阔口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。”这些水缸有撇口的，有缩口的，绀青的色泽，粗粝的外表，凸显着村人们宽厚、包容和乐观的性格。

一口口水缸被人们安放在屋檐下、石墙边和古井旁，最大的足以盛下十来吨水。它们有的已经废置，成为村人的文化图腾，彰显着一种奇特、独有的地域信仰；有的尚在沿用，里面盛满了清水，打开木盖，波弧荡漾，倏然揉碎你的一张面孔，好似突然走近一面哈哈镜，让你忍俊不禁。家家户户或多或少，莫不有缸与瓮，成为村人生态的一种物质化呈现，也成为火山文化的一种重要载体和永久性遗存。

夐古迄今，火山口周边一带熔岩覆地，打井非常艰难。加之地势高，水脉深，长期旱魃为虐，滴水贵如油，山民们不得不靠缸接水，靠天吃饭。以来是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，熬过了一代又一代。

檐下缸多就成亲

海南虽属海岛型气候，多风多雨。然而，每逢凶年旱季，也每每二三十天不下一滴雨，旱得人心和大地一样皲裂。故而，石山镇古代婚谚有曰：“不嫁金，不嫁银，檐下缸多就成亲。”

又曰：“张家穷，檐下水缸不见影；李家富，连旱半月有水用。”显然，水缸在村人们的心目中，成了财富、希望的象征，成了月老、姑娘们的宠物，成了爱情、婚姻的重要筹码。似乎，只要你家的水缸足够多，媒婆踏破门，美眉排成队，幸福之泉永世不竭。在古时候，不管谁家的顽皮小子，倘或不小心打破了一口水缸，那是会招致一阵老拳的。

在石山一个个火山聚落采访，许多老辈妇女向我们讲述了她们“逐水缸而嫁”的婚姻史，宛似蒙古人“逐水草而居”的传统习俗一般。有的堪称“血泪史”，叙述者不时地为抽泣、哽咽所打断，让人在捧腹之余，不免萌生一丝酸楚悲戚、几多唏嘘喟叹。

耄耋老妪放悲声

在文甲村一出老宅，一位耄耋老妪见我们抓住“逐水缸而嫁”的话题不放，在一旁苦笑着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
不经意间，这位王姓老妪好像嘴唇哆嗦了几下，两臂伸展开来，紧闭的嘴巴倏然张开，从其胸腔里爆响“哎哎”两声喟息，仿若是连响的爆竹在身旁爆炸。紧接着，老阿婆唱起了一首民谣：

父母兄弟贪礼金，将侬嫁到火山村；

天天挑水顶骄阳，靓妹变成黑脸人；

又逢娘家公期日，害怕回村见娘亲。

回到村里好难看，这个端详那个问；

姐妹看了气不平，娘亲看了伤透心；

咿呀呀，嗨呀呀，丑死人嘞丢死人！

……

那一声声长长的唱腔，呜呜咽咽，唏唏嘘嘘，好像天外来音，堪称绕梁三日，绕地三匝。在我们听来，是那样的凄凉悲怆，那样的震天撼地，富有穿透力，让你几日笑不出声来。但老阿婆的婚事，究竟是怎样一个完成时，左右问遍，却没人说得清楚。

惜哉！

【作者王振德，系纪实文学作家，全国诗词征稿一等奖、省精神文明“五个一”工程奖长篇报告文学《耕海》得主。】（王振德）